第395章 “——水天需。”-《浮世愿》

  是的,就连软姐儿都没想到——冥烨竟以身死,回归本位。

  坎离必须保持极端,世界的天平方可扶正。

  也就是说….陆沐炎,也必须觉醒其本源之力。

  软姐儿顿了顿,目光微动,淡淡道:“虽无法像‘镜花水月’那般实时观察,但肙流也可做炁属观测。”

  她看着手上的六炁珠,老态纵横的面上,满是无波:“坎离巽震兑艮,皆需要其他炁属交融。”

  “巽震无风雷之激荡,艮兑失山泽之呼应,皆因坎水过盛,压制诸天。”

  “只是……可惜四界都未曾察觉,仍在各自为政,固守一隅之炁。”

  启明闻言,眨了眨眼,实在…不甚理解。

  他喉间滚动,急切看向蜈公,示意解答。

  蜈公深叹一口气:“正是因为坎界…...实在得位。”

  “若巽震、艮兑界,有人能勘破此局……争夺水炁或引动离火,自能激活循环死结。”

  说着,蜈公无奈摇头:“可惜……几人至今未悟。”

  启明呼吸粗重如困兽,攥着拳,迈前一步:“那该如何?肙流就坐视不管?!”

  闻言,软姐儿斜睨而来:“等。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启明目眦欲裂:“最后一日,只能等死!?!?”

  二人针芒相对,蜈公缩颈噤声。

  软姐儿却忽露浅笑:“非也。”

  她面色无波,眸底却仿佛能把人看穿,悠然道:“若不是院长此番神情如此着急,老身当真以为您是在做戏呢。”

  说着,软姐儿语气忽然缓下来,像讲述某个早已预料的局:“只需——将乾石,融入某界。”

  启明指尖一颤。

  软姐儿继续落子: “乾石可破万法平衡,若放入兑界……以白兑对兑炁的掌控程度,她即可率先脱困。”

  她瞥向启明,目光如针:“老身还以为院长深谙此道,才特将乾石送来。”

  “现在看来……呵,院长竟是全然不知。”

  启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错愣地站着,一言未发。

  软姐儿缓缓踱步:“不过,将乾石从鲛泪湖取出,再于子时置入兑界,即便只是弹指一瞬……返放湖底,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。”

  “这一个时辰——”

  “易学院千年隐秘,将彻底暴露于世人目光之下。”

  她顿住,凝视启明,嗓音沙哑,却像嵌着刀,字字诛心:“院长,您得想清楚了。”

  “此事关重大,是赌上易学院万年基业救下艮尘与白兑…… 还是…...”

  未尽之言,重逾千钧。

  软姐儿扬手,将六炁珠抛入他怀中。

  “今夜子时,蜈公会在镜花水月等候,届时,乾坤自由院长执掌。”

  语毕。

  软姐儿转身没入深林。

  蜈公躬身作揖,黑袍曳地,亦随其消逝于暮色…...

  …...

  风从树林深处吹来,卷起落叶。

  唯剩院长孑然独立。

  天色愈沉,暮色被夜色一点点吞噬,最后一线天光在地平线挣扎。

  启明院长独自站在黄昏后的微光里,手中捧着那颗六炁珠。

  珠中,六色炁丝纠缠、错乱、冲撞,像六界在彼此撕扯。

  黑色最盛,几乎将其余五色压得无法呼吸。

  他眉宇紧锁,锁着千山重负。

  恍若间…

  仿佛回到多年前,与唱若之间的抉择之夜…...

  百年来,屹立在长风之巅的那位英雄,如今又一次站在风声里,久久沉默。

  酉时的天,被夜色拖得越来越深。

  而他心中的那条路,则被推向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结局。

  风声渐起。

  落叶横飞。

  …...

  …….

  艮兑界——

  天地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咽喉,令人呼吸不得。

  雾霭横陈,沉甸甸地压迫着整片山野,密得像是要把整座山与四人一同吞没。

  湿气如冰冷的手,缠在皮肤上,顺着脖颈、背脊一寸一寸往里渗。

  这片弥漫了三日三夜的雾障,如同拥有恶意的活物,越是驱散,越是疯狂反扑。

  地面湿得能拧出水,泥浆混着黑水,缠在艮尘与白兑的身上,从胸前一路涨到锁骨。

  那沼泽像带着生命般,一直、一直往上爬…...

  四人的炁,早已濒临枯竭。

  若火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,身躯因过度透支而不受控制地颤抖,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,仅凭残存的意志强撑不灭。

  他颤抖着抬起血迹斑斑的手,嗓音嘶哑如砾石摩擦:“我不行了……真的……要到极限了……”

  “太窝囊了……连敌人是谁都看不见……”

  玄谏撑着最后一口气,连说话都虚浮,眼白里布满红丝:“老夫……修行六十载……第一次憎恶坎炁。”

  他气息游离如丝:“这雾……这沼泽……像是某种诅咒,根本非人力所能为也……”

  若火深深喘着粗气,胸腔起伏得像破了洞的风箱:“让我就这么死了吧……三天了……我连屎都拉不出来了……”

  闻言,本已快昏过去的艮尘,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那笑,弱得仿佛要随雾散开,却仍带一丝温度,给予一丝微弱的回应。

  这三天,他们从生到死,把彼此的狼狈看得一清二楚,也已经没有力气遮掩。

  若火翻个身,伸手虚虚指向玄谏:“玄谏……快说吧…… 这样耗着……也耗死了……”

  “横竖都是死…… 要么耗死……不如来个痛快……”

  玄谏闭眼,眉头拧紧,像是从意识混沌里捕捉什么极渺茫的声音。

  半晌,他吐出一句带着不确定的颤音:“其实……是我恍惚间听到的一句话。”

  “像是在梦里……又像……像是谁贴着我的耳朵……说了什么。”

  “我不确定……”

  若火急得直喘粗气:“说!快说!!”

  玄谏压抑着狂跳的心,缓声吐出两个字:

  ——“下雨。”

  雾霭沉住了。

  仿佛连空气都瞬间僵住。

  若火闻言,蹙眉喃喃:“……下雨?就这两个字儿?”

  “嗯。”

  玄谏点头,舔了舔早已纵裂的唇角:“但…我不知如何施展。”

  就在这瞬息。

  若火眼底忽然亮起一丝炽火。

 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性,但仍喃喃:“……离炁升温……造成水分大量蒸发……水汽上升汇聚成云……形成乌云…控制天气?”

  “?”

  三人皆回头看若火,眼底精光骤燃!

  玄谏猛然抬头,眸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:“是了,持续蒸发,凝聚乌云!催生暴雨! 雨水倾泻……必能稀释沼泽!”

  此话一出,压抑的空气陡然炸开了一层无形的涟漪。

  若火瞬间精神大振,手一撑地:“来来来——!!!”

  但玄谏却迟疑,艰难道:“若……若失败了呢?雾气反噬……沼泽暴涨……甚至引发地脉暴动……”

  他几乎说不下去…...

  但若火的眼中,已然是赌徒压上最后一息的凶光:“不管了!! 先把这些坎炁给他娘的蒸上去!!”

  他扭头嘶吼,声裂苍穹:“艮尘!!白兑!!试上一试!?”

  泥潭中的两人同时抬头。

  艮尘强提最后一口气,脖颈青筋暴起:“……我引动地脉艮炁……稳住山河根基……助若火更快汇聚离炁。”

  白兑咽下喉间血沫,指尖金芒微闪:“我以兑炁为引……助坎炁凝聚不散……”

  四人目光交汇——

  眼底,都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!

  天地仿佛屏息凝神。

  空气沉得像风暴前的深海…...

  …...

  蓦然。

  若火先动。

  他双臂擎天,周身离火轰然爆发,炁息在指尖骤然燃起!

  赤色流火如凤凰展翼,沿着他的臂膀冲天而起:

  “——离为火!!!”

  那一瞬,他整个人仿佛站在烈焰中央,发丝被炽光映成赤金!

  紧接着——

  玄谏指诀变幻,掌心凝聚幽深如渊的水色光华,寒意冻结虚空!

  他沉声诵咒:

  “坎为水——!”

  黑色水炁如冥海倒悬,浩瀚、深沉,千嶂倒压,似要吞没万物!

  两股极致的力量——炽火与玄水, 一红一黑,在虚空中悍然相撞!!

  轰!!!

  山河震颤!

  而几乎同一时刻——

  深陷泥沼的艮尘猛一咬牙,额头暴起青筋,怒目圆睁,周身血脉偾张!

  他整个人没入泥泞,唯留头颅高昂,双手在污浊中结印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撕裂神魂的痛楚:

  “艮——为!!山!!!”

  棕褐地炁如同苏醒的巨龙,轰然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,被他生生压入体内!

  白兑吐息如霜,染血的手指破开泥沼,凌空划出璀璨金痕:

  “兑为泽——!!”

  金色泽炁化作万千流光,汇入玄谏的黑色水炁,令其凝固、成型、升华!

  那一刹。

  四道本源之力——赤焰、玄水、褐土、流金。

  在虚空之中悍然交融,仿佛将天地四极,硬生生拉扯到中央!

  轰!!!!

  脚下的大地,瞬间沸腾如熔炉!!

  白色水汽自地脉深处喷薄而出,化作万千白龙直冲九霄!!

  雾气越来越浓——

  浓得吞噬了所有光影,只剩滚烫的蒸汽奔腾翻涌,似要撕裂苍穹!

  它们升腾、盘旋、撕裂、咆哮、如潮水般向上涌动!!

  在云层之巅,乌云开始汇聚。

  一丝丝,一缕缕——

  由皎白染作铅灰,由铅灰转为墨黑。

  云层堆叠如巍峨山岳——

  厚度一寸寸沉下来,像天穹被压弯。

  轰隆隆……

  有风声,有震动。

  风雷之声自远天传来,似有巨神擂动战鼓。

  是天象被强制扭动的声音!

  四人相视,皆在颤抖,是一种目睹希望破晓的颤栗!!

  若火声嘶力竭:“不够!!!不够!!! 有多少来多少——全他娘的蒸干!!!”

  他脚下炁光炸开,身体微微悬空,整个人化作一轮燃烧的烈日:“——火天大有!!!”

  艮尘怒喝震天,泥浪翻涌:“山天——大畜!!!”

  白兑指尖颤抖,金芒暴涨,锋锐之气割裂雨幕:“泽天——夬!!!”

  而玄谏,立于风暴中心,墨发狂舞,眸深似海。

  他缓缓抬掌…...

  陡然,水炁静止!

  就连空气中的水珠,都定格在这一瞬!

  万水臣服。

  万物寂然,天地仿佛被他握于掌中!

  “——水天需。”

  天穹终于破碎——

  “啪嗒。”

  一滴雨珠坠落。

  “啪嗒。”

  两滴雨珠相随。

  下一瞬——

  暴雨——倾天而降!

  “轰!!!!!!”

  苍穹仿佛被击穿!

  雨水不是滴落——是倾泻!

  是银河决堤!

  是四海倒悬!!

  每一滴,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,砸向大地!

  “砰!砰!砰!”

  “轰——!轰——!”

  泥浆迸射,碎泥炸开,水箭横飞!

  树木被打得东倒西歪,叶子被雨切断,山河顷刻化作怒海狂涛。

  溪流暴涨,狂风撕扯着雨幕,让暴雨化作亿万钢鞭抽打世间!

  四人皆目瞪欲龇,长发紧贴面颊,血水混着泥浆一路往下肆意流淌!

  若火兴奋至极,几近癫狂,仰天狂喊:“不够——!!!不够!!!!再来一次!!!”

  “哥几个—— 别藏心眼儿!! 是死是活——就看这一遭了!!!!”

  四人同时点头!

  他们的眼中, 皆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疯狂与决绝!

  “啪——!”

  若火双掌猛然合十!

  那一刻,他整个人像被火线贯穿,脊背陡然挺直!

  若火昂首向天,独眼在雾霭中亮得刺目,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,仅存的瞳孔中仿佛有熔岩在奔涌,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也还要笑的疯劲儿!

  “这一招…”

  若火扯出一个混杂着痛楚与狂傲的笑容,被血污沾染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目:“我只在《离宫秘典》的残页上见过…”

  “——来!!!!”

  一声怒音,从胸膛贯穿长空!

  若火脚下猛地踏出半弧形的步伐,七星步伐如蹈火之舞,泥水炸开!

  每一步,都在地面烙下炽热的焦痕,身形在泥泞中划出玄奥的轨迹!

  而他结印的速度—— 一开始只是迅捷。

  下一瞬——

  嗡嗡嗡——!!

  他的十指飞舞得像残影,被拉成一道道红光, 仿佛每一个指节都在燃烧!

  指印越结越快,越绕越复杂,残影连绵如凤凰展翼,繁复的古咒在他指尖流转生灭。

  像某种远古的祭式,正在缓缓复苏…..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