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教不会的徒弟-《人在末世开局一把枪》

  那是一种混合着求知欲与希望的火焰,灼热而纯粹,仿佛要将陈牧整个人都熔化进去。

  第二天,镇长便领着三个年轻人找到了陈牧。

  为首的青年叫梁聪,眼神灵动,双手干净修长,据说末世前是镇上唯一考上大学的,学的便是精密仪器。

  另外两个则憨厚许多,一个叫石头,一个叫木头,都是镇里干惯了粗活的,手上布满老茧,看人的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拘谨。

  “先生,这是镇里最有天赋的几个后生,您看……”镇长搓着手,满脸期待。

  陈牧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,最终落在了梁聪那双没有一丝油污的手上。

  他没有多言,只是点了点头,扔给三人一堆拆散的、锈迹斑斑的齿轮零件。

  “把它拼回去。”

  命令简单而直接。

  梁聪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蹲下身,他的手指在那些废铜烂铁中飞速拣选、比对,如同外科医生在寻找最精准的血管。

  不过十分钟,一个简易的传动结构就在他手中初具雏形。

  而石头和木头则显得笨拙不堪,他们拿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齿轮,翻来覆去地比划了半天,也找不到正确的啮合角度,急得满头大汗。

  接下来的半个月,这种差距愈发明显。

  陈牧仿佛一个冷酷的考官,不断抛出各种损坏的机械装置——老旧的水泵、失灵的手摇发电机、卡壳的猎枪。

  梁聪总能第一个领会陈牧的意图,甚至能举一反三,将陈牧演示过一次的拆装步骤完美复现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
  而石头和木头,永远是那个拖后腿的角色,不是拧错了螺丝,就是装反了垫片,时常惹来梁聪不耐烦的催促。

  陈牧看在眼里,却不置可否。

  他把越来越多的核心部件交给梁聪处理,让石头和木头在一旁打下手,负责清理、搬运和打磨这些最基础的脏活累活。

  很快,梁聪便不负众望。

  他独立将一台报废的汽车发动机,改装成了一台小型风力发电机。

  当那简陋的扇叶在风中转动,点亮一颗昏黄的灯泡时,整个小镇都为之沸腾。

  赞誉声如潮水般将梁聪包围,他俨然成了镇上的新希望,是陈牧这位神秘导师最得意的门生。

  然而,灾难总在人最志得意满时悄然而至。

  一场罕见的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这片废土,昏黄的沙尘遮天蔽日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
  第二天风沙停歇,噩耗传来——位于镇外洼地的唯一一口深水泵,停转了。

  那不仅仅是一台水泵,那是全镇数百口人的生命线!

  陈牧带着三个徒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

  水泵房被沙土掩埋了半截,裸露在外的抽水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  “是叶轮轴被沙子卡死了,必须进到泵舱里更换!”经验丰富的梁聪立刻做出判断,他指着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狭窄检修口,脸上写满了自信,“我来!你们两个在外面递工具就行!”

  “等等,里面太窄了,”石头瓮声瓮气地拦了一句,“我刚量了,你进去肩膀可能会卡住,而且工具没地方放。”

  “让开!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?”梁聪一把推开他,语气中满是斥责,“等你们磨磨蹭蹭想出万全之策,镇上的人早就渴死了!时间就是生命!”

  说罢,他不顾劝阻,抓起一把扳手就侧身钻进了黑暗狭窄的泵舱。

  起初,里面还传来阵阵金属敲击声。

  可不到五分钟,敲击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梁聪压抑着痛苦的闷哼。

  “该死……卡住了!我的胳膊动不了了!”

  石头和木头脸色一变,凑到舱口,只见梁聪的肩膀被死死地卡在舱壁之间,进退两难。

  他情急之下带进去的工具散落一地,有几件甚至掉进了满是泥浆的泵体深处,彻底报废。

  梁聪的脸色由自信的潮红变成了羞愤的惨白,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
  他这个被全镇寄予厚望的天才,此刻却像个笑话一样,成了整个救援行动中最大的障碍。

  “怎么办?怎么办?”木头急得团团转。

  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石头忽然开口:“用那个!”他指向水泵房顶上用来吊装马达的废弃滑轮组,“我去解绳子,木头,你去找根结实的木杠,我们把他拉出来!”

  “可……可轴承还没换啊!”

  “先救人!”石头低吼一声,展现出与他平日憨厚形象截然不同的果决。

  他三两下爬上房顶,解下粗长的麻绳。

  两人合力,用一根杠杆作为支点,小心翼翼地将动弹不得的梁聪从泵舱里“拔”了出来。

  脱困的梁聪瘫坐在地,失魂落魄。

  而另一边,木头看着空荡荡的泵舱和掉进泥浆里的工具,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冲到工具箱旁,翻出了一个备用的、型号略小的轴承座。

  “石头,你看,虽然这个轴承小了点,但我们把这个旧自行车内胎剪开,当成垫片缠在上面,再用铁丝绑死,也许能临时顶一阵子!”

 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动手。

  一个负责打磨,一个负责捆扎。

  他们的动作依旧不快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,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。

  半小时后,一个看似粗劣丑陋、实则稳固无比的临时替代品被安装到位。

 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,水泵重新开始轰鸣,一股浑浊但救命的泥黄色水流,从管道中喷涌而出!

  当晚,梁聪找到了陈牧,低着头,声音嘶哑:“先生,我……我不配当您的徒弟,请您把我赶走吧。”

  陈牧没有责备他,只是平静地打开一个便携式终端,屏幕上,赫然是泵舱口的监控录像回放。

  画面中,梁聪在进入前,根本没有测量自己的肩宽与舱口的比例,也没有规划工具的摆放路径,只是凭着一股“我能行”的傲气就一头钻了进去。

  “你学会了我的手,但没学会我的眼。”

  陈牧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声音冷冽如冰。

  “一个枪手在扣动扳机前,就已经在脑中计算了风速、距离和弹道。一个真正的匠人,同样是在拿起工具前,就在脑子里打完了所有的子弹。你考虑了速度,却忽略了风险;你看到了问题,却没有预判问题之后的问题。你的手很快,但你的脑子,还停在原地。”

  梁聪的头埋得更深了,身体因羞愧而微微颤抖。

  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联合哨站,赵雷看着副官林九转发来的这份加密维修记录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冷笑。

  视频的最后,是石头和木头协力修复水泵的完整过程。

  “当年他一人独扛尸潮,我们以为他是神,”赵雷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彻悟的感慨,“后来他放下枪,拿起锉刀,我们以为他疯了。现在看他教人犯错,我才终于明白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广袤而死寂的废土。

  “他不是在修东西,也不是在教徒弟。他要造的,是一片即使他离开,也能自己站起来的地。”

  从那天起,陈牧宣布暂停所有授课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工坊门口多出了一块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行“问题清单”:

  “三号屋顶集水槽堵塞,预计今晚有雨。”

  “磨坊传动皮带严重打滑,影响今日口粮研磨。”

  “南区哨塔了望镜镜片模糊,需清洁校准。”

  “东区围栏铁丝网多处锈蚀,存在断裂风险。”

  陈牧不再指导任何过程,只是在每天日落时分,对那些被划掉的项目进行复盘点评。

  他不说“你做错了”,只说“哪里没想到”,不说“你应该听他的”,只说“谁本可以拦住这个错误”。

  起初,镇民们惶恐不安,以为这位强大的守护者要抛弃他们。

  但渐渐地,他们发现,解决问题的速度虽然慢了,但参与的人却变多了。

  人们开始自发地组队,在“接单”前激烈地讨论,甚至为了一个螺丝的拧紧方向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一周后,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,被石头和木头贴在了问题清单的旁边。

  标题是:《钟楼小镇常见故障预判及维护表》。

  上面按照季节、天气、设备使用频率,详细归纳了上百个潜在的故障隐患节点,后面还附带着普通人也能看懂的简易检测方法和保养建议。

  陈牧看到后,一言不发地将其揭下,郑重地贴在了钟楼广场最显眼的公告栏上。

  署名处,一片空白。

  当晚,月光如水。

  陈牧在他的私人日志上,用一截铅笔头写下了一行字:最好的传承,是让所有人忘记你是老师。

  他放下笔,不经意地瞥向窗外。

  工坊昏黄的灯光下,梁聪正蹲在公告栏前,借着灯光,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那份预判表。

  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,仿佛不是在抄写文字,而是在用心刻下一座碑。

  又过了几日,小镇的秩序已然焕然一新,人们脸上洋溢着一种亲手创造未来的踏实感。

  镇长再次找到了陈牧,这一次,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

  “先生,镇子活了,人心也活了。我们商量着,想为孩子们做点什么。”他指了指镇子深处,一个被遗忘的角落,“只是……孩子们长大的地方,总不能永远只有黑暗、阴冷和挥之不去的潮气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