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帝心偏转-《星陨盛世》

  永熙二十六年六月,连绵的阴雨让南三所的暖阁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潮气,这对沈砚的身体而言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  他咳得更频繁了,有时一阵急促的呛咳袭来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,苍白的脸颊因此染上病态的嫣红,久久不褪。

  萧彻看在眼里,焦灼在心中,太医院最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,却始终无法根除那深入肺腑的沉疴,只能勉强维持,延缓其恶化。

  这日午后,雨势稍歇。

  沈砚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,身上盖着薄毯,呼吸轻浅。

  萧彻坐在一旁处理政务,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,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。

  忽然,内侍轻步进来,低声禀报:“殿下,陛下口谕,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。”

  萧彻眉头微蹙,这个时辰父皇单独召见,必有要事。

  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沈砚,替他掖好被角,才起身更衣,低声吩咐内侍仔细照看。

  御书房内,永熙帝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深沉。

  见萧彻进来,他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彻儿,近前来。”

  萧彻恭敬上前,永熙帝指向舆图上漕运枢纽的位置:

  “漕运疏通已见成效,然江南盐税至今未见起色,朕欲派人整顿江南盐务,你以为,谁人可当此任?”

 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皇帝开始让他参与核心政务的讨论。

  萧彻心念一转,知道这是父皇的考验。

  他沉吟片刻,谨慎回道:“盐务事关重大,需得一位既通晓经济,又立场中立,不畏权贵之人。”

  “嗯。”永熙帝不置可否,转身踱至案前,目光扫过萧彻略显疲惫的面容,“沈砚近日如何?”

  “回父皇,仍是畏寒咳血,太医说需长久将养。”萧彻如实回答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忧虑。

  永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三日后,朕要去西山围场春狩。你,带着沈砚一同前往。”

  萧彻一怔:“父皇,沈砚他身子虚弱,恐怕经不起车马劳顿......”

  “正是因为他身子弱,才更该出去透透气。”

  永熙帝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整日困在宫墙之内,没病也要闷出病来,太医随行,好生照料便是。”

 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萧彻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他明白这既是父皇对沈砚的体恤,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——认可他对沈砚的重视,认可沈砚在他身边的地位。

  “儿臣代沈砚,谢父皇恩典。”萧彻躬身行礼。

  永熙帝走到他面前,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沈砚,是你的霍去病,能为你开疆拓土,扫清障碍。”

 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刺入萧彻心底,“但也可能,成为你的软肋。”

  这句话如同惊雷,在萧彻耳畔炸响。

  他猛地抬头,对上父皇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有着帝王的审视,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
  “儿臣......明白。”萧彻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但愿你是真明白。”永熙帝挥了挥手,“去吧,好生准备。”

  萧彻退出御书房,心情复杂难言。

  父皇的态度已然明朗——他认可沈砚的才能,也认可他们之间的关系,但同时也给出了最严厉的警告。

  回到南三所时,沈砚已经醒了,正拥着薄毯望着窗外出神。

  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见萧彻面色沉凝,便轻声问道:“陛下召见,所为何事?”

  萧彻在他身旁坐下,将春狩之事告知,却隐去了父皇最后那句警告。

  “春狩?”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了然,“陛下这是要亲眼看看,我这个病秧子,究竟还能不能为你所用。”

  他的语气平静,却让萧彻心头一紧:“别这么说,父皇是关心你的身体。”

  沈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转移了话题:“既然是春狩,想必各位皇子都会到场,大皇子那边,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萧彻握住他冰凉的手,“你放心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

  三日后,春狩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往西山围场。

  这是沈砚中毒后第一次公开露面。他穿着月白色的骑射服,外罩一件银狐裘,面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

  萧彻特意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,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,生怕他有一丝不适。

  春狩开始,各位皇子纷纷上马,展示骑射功夫。

  大皇子萧铭一马当先,连续射中两只麋鹿,赢得阵阵喝彩。

  他得意地看向萧彻的方向,却见萧彻只是安静地陪在沈砚身边,丝毫没有上场的意思。

  “七弟这是怎么了?”

  萧铭策马过来,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,“莫非是担心沈世子的身体,连马都不敢上了?”

  这话语中的讽刺显而易见,周围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
  萧彻面色不变,正要开口,却被沈砚轻轻按住手臂。

  “大殿下说笑了。”

  沈砚微微一笑,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,“殿下只是觉得,春狩本是君臣同乐的雅事,何必争强好胜,失了和气?”

  他说话时,目光平静地迎向萧铭,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,竟让萧铭一时语塞。

  就在这时,永熙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:“彻儿,既然来了,就去试试身手,让朕看看你最近的进步。”

  这是明确的命令。

  萧彻看了沈砚一眼,见他微微点头,这才起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,萧彻目光沉静地扫过围场。

  忽然,他弯弓搭箭,动作如行云流水——

  “嗖”的一声,利箭破空,精准地射中百步外的一只白狐。那白狐应声倒地,箭矢正中要害。

  “好!”永熙帝抚掌称赞,“这一箭,颇有朕年轻时的风范。”

  众臣纷纷附和,看向萧彻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赞许。

  萧彻下马,第一时间回到沈砚身边,低声问:“可还撑得住?”

  沈砚看着他额角的细汗,轻轻点头,唇边带着欣慰的笑意。

  这一切,都被永熙帝尽收眼底。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,目光深沉。

  春狩进行到一半时,变故突生。

  一头发狂的野猪不知从何处冲出,直冲向官员们所在的观礼区。

  场面顿时大乱,侍卫们匆忙上前阻拦,却都被它撞开。

  “保护陛下!”混乱中,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
  萧彻几乎是本能地将沈砚护在身后,同时拔出佩剑,目光凌厉地盯着横冲直撞的野猪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冲出,竟是赵云峥!

 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围场,此刻手持长枪,毫不犹豫地迎向野猪。

  “云筝小心!”沈砚失声喊道。

  赵云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坚定,随即与野猪缠斗在一起。

  他的武艺显然经过名师指点,几个回合后,一枪刺中野猪要害,将其制服。

  危机解除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
  永熙帝看着赵云峥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赵玄谷的孙子?不错,有乃祖之风,更有将门虎胆。”

  这话语中的认可,让在场众人都明白,赵云峥这是正式进入了皇帝的视线。

  春狩结束后,永熙帝单独召见了萧彻。

  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皇帝问道,语气平静。

  萧彻沉吟片刻:“野猪突然发狂,恐非偶然,儿臣以为,应当彻查。”

  永熙帝点了点头,忽然话题一转:“沈砚今日的表现,让朕很满意。临危不乱,沉着冷静,是个人才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萧彻,“朕决定,将清查户部陈年旧账的差事交给你。”

 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——皇帝开始交付实务,而且是涉及财政的核心事务。

  “儿臣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父皇所托。”萧彻郑重应下。

  “记住朕的话。”永熙帝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用好你手中的剑,但也要护好你的软肋。”

  从永熙帝营帐内出来,萧彻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
  当他回到营帐时,发现沈砚正靠在软榻上,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。

  “怎么了?”萧彻急忙上前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
  沈砚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什么,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
  萧彻却不信,执起他的手,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
  他心中一紧,将沈砚揽入怀中:“对不起,今日让你受惊了。”

  沈砚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我没事,倒是你,陛下交办的差事,要小心应对。户部的账,不是那么好查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萧彻收紧手臂,“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
  营帐外,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营帐内,大皇子萧铭正气得摔碎了手中的酒杯。

  “好个老七!好个沈砚!”他咬牙切齿,“居然让他们在父皇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!”

  幕僚低声劝道:“殿下息怒,来日方长。户部的差事,未必就是好事......”

  与此同时,三皇子萧锐正悠闲地品着茶,听着心腹的汇报。

  “看来,我们这位七弟,是越来越得父皇欢心了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不过,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,我们,只需耐心等待。”

  西山的风,带着初夏的暖意,却吹不散这皇室之中,越来越浓的硝烟味。

 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,一个尚且不知情根深种,一个早已决心燃尽余生。

  帝心的偏转,既是机遇,也是更大的考验。

  前路漫漫,他们能依靠的,唯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