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人心里的账-《庆余:人在大庆,天降竹马》

  时值深秋。

  伐齐之战的消息传遍京都。

  马车徐行在大街上,昭昭撩起车帘透过车窗向外望去。

  街上商铺林立,车马粼粼,一派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繁华景象。

  绸缎庄的伙计正卖力吆喝,酒楼中丝竹喧闹、行酒令声不绝于耳,风里偶尔送来新出炉的糕点甜香,混杂着不知从哪家胭脂铺飘来的脂粉香气。

  仿佛战争对京都没有丝毫影响。

 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,不安的暗流悄然蔓延着。

  她视线所及之处,街头巷尾蜷缩着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流民,他们大多低垂着头,面容枯槁,眼神空茫,与这满街繁华格格不入。

  巡城司差役巡逻的频率也比往日更加频繁。

 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街道,粗声驱赶着这些流窜的身影,惹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压抑的咒骂。

  一辆外观奢华的马车迎面驶过,车轮险些碾到墙根下蜷缩着的流民孩童。

  车夫咒骂一声,甩出一声响鞭,车速丝毫未减,径自扬长而去。

  最近京都的流民越来越多了……

  昭昭眉头微蹙,联想到昨天遇到的流民父女,陷入沉思。

  “销量大增,纸张大批量购入,好在仆役有所减少,这样可以继续降低成本,增加效益……”

  范思辙一手翻着账本,一手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嘴里念念有词。

  范闲和范若若两个人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的动作。

  终于,范闲忍不了了。

  他一把夺过范思辙的金算盘,高高举起。

  “出城踏青,就别操心这些了,好好玩。”

  “干嘛呀,哥,给我。”

  范思辙伸长脖子,举起胳膊想要抢回算盘。

  “咱们书局最近营业额增长缓慢,我正在想法子增加收益呢!”

  “再说了,我不操心,谁操心啊?是吧,长姐?”

  他不由得望向坐在范若若身侧的昭昭。

  自打马车驶入朱雀大街,她便一直静静掀着车帘,凝神望着窗外,许久未发一语。

  “长姐?”

  “嗯?”

  昭昭在这声呼唤中回过神,略显茫然地望向范思辙。

  范若若轻轻握住昭昭的手,见她自从马车驶动起,久久凝视窗外一言不发。

  方才更是眉心蹙起,不由得担忧起来,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
  昭昭看着妹妹眼底的关切,展颜一笑。

  “没事,刚刚琢磨一个医案入神了。”

  范闲深深地看她一眼,两人相对坐着。

  昭昭方才掀帘所见,他同样尽收眼底。

  以他对昭昭的了解,她绝不会坐视不理……

  范若若松了一口气,转而抱怨起不省心的臭弟弟。

  “姐姐,思辙自己说要跟着我们出来玩,结果一直在算账,噼里啪啦的,吵得我头疼。”

  昭昭略微回忆一下刚才听到的碎碎念,颇为认真地看向范思辙。

  “思辙,你刚才说,销量大增,购入纸张同步大量增加,按理来说书局应需扩充人手才是,仆役怎么反而有所减少?难道,你私自裁员了?”

  说到最后几个字,少女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
  熟悉她的人,比如范闲,比如若若,知道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。

  范思辙也许是在老爹面前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领,他脖子一缩。

  “长姐,长姐,这你就误会我了,我哪儿敢啊?”

  “你和哥在开业前定下的规矩——书局伙计每日上工四个时辰、每隔五日轮休一日、节日超额发放双倍月钱外加粮食布匹。”

  “我虽然不能理解,但是绝对不折不扣地在执行。可是……”

  “可是什么?”

  昭昭微微眯起眼睛,气息危险起来。

  “可是!可是他们自愿的啊!咱们家书局的待遇,在京都除了长姐你名下的一石居和杏林堂,在京都那是独一份啊!”

  “自愿?自愿什么?”

  范闲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
  范思辙挠了挠头,忽然俯下身,趴在桌上睁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昭昭。

  “我前段时间,在店里抱怨过一次销量大涨,人手不够,需要扩招人手,若是继续维持现在的用工待遇,那我们四个的分红就要减少了。”

  “没想到被路过的伙计听见,全部跑过来跟我说,他们愿意主动延长上工时间,店里不需要扩招人手……”

  “哈?”

  范若若发出一声惊叹。

  虽然起初她无意参与书局的经营,但上次庆功宴后改了主意,找到昭昭说想为书局尽一份力。

  鉴于她经常给《红楼》绘制彩笺写批注作书评,澹泊书局的三位主理人都爽快地同意了。

  这不,京都第一才女凭借过硬的技术成功入股书局。

  “长姐!我发誓,我真的是自己算账的时候自言自语的!绝对不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!再说,我也没想到他们会主动要求……”

  范思辙嘟嘟囔囔。

  “加班?”

  范闲双手抱臂,挑眉轻笑一声。

  “诶,哥,你这词儿好!书局的伙计主动要求加班,我总不能给人赶回家吧?”

  昭昭看着范思辙眼神到处乱飘的模样,发现他挺有奸商的气质。

  虽然暂时被她和范闲压着,没什么展现的空间。

  “原本需要扩招人手,现在不用额外增加伙计,那不就是相对来说,仆役有所减少吗……”

  范思辙偷偷观察着昭昭的脸色,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小。

  “我是不是该夸你,预期管理做得还挺好?”

  昭昭静静听了半天,终于搞明白原委。

  “嘿嘿,我就当长姐你在夸我了。”

  范思辙直起腰,眉飞色舞地开口:

  “长姐,哥,你们不怎么管店里的经营。你们都不知道,咱们书局所有伙计对你们特别感激,特别忠诚,干起活来特别卖力。”

  他兴奋地比划起来。

  “哥放在咱们书局后院的那套雕版印刷,多少竞争对手想要刺探虚实啊?咱家伙计愣是没有一个被收买的。”

  “对啊,姐姐,半个月前,我路过书局进去瞧了一眼,伙计们不知道我的身份。我甚至听见他们聚在一起闲聊时说……”

  范若若掩唇一笑,看向昭昭和范闲的眼神闪闪发亮。

  “他们说,‘范大少爷和范大小姐两位东家实在心太善了,如此行事,会不会得罪其他老爷?会不会亏本?’”

  “姐姐,哥,你们太厉害了。无论是外人来滋事,或是窥探秘方,书局伙计们皆自觉维护,此乃千金难买之忠心。”

  昭昭闻言,俏皮地眨一下眼,微微一笑,笑容里的光彩让人觉得格外温暖耀眼。

  她阖上马车中央小几上摊开的账本,看一眼范思辙。

  “思辙弟弟,你虽有经商之才,却不懂……”

  昭昭停了片刻,意味深长地说道:

  “这世间的账目有两种,一种在纸上,一种在人心。纸上的账目难免亏空,人心里的账目,却能生出无穷的利来。常言道,千金易得,一心难求。然,以诚驭物,物可归;以心驭人,人终附。”

  范若若一怔,眼睛一亮,她不禁点点头。

  “姐姐此言,契合圣人‘仁者爱人’之道,真是美妙至极。”

  “若天下的东家皆如姐姐和哥哥一般,这世间会减少多少纷争与怨气?又会多出多少和睦与生机?”

  “若若,没那么夸张。”

  昭昭连连摆手,“不过将心比心,把人当人看罢了。”

  “哥哥姐姐就是了不起嘛。”若若鼓起脸颊。

  范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看向呆呆的范思辙。

  “范思辙,你刚才一直在算账,这个月的账目算出什么眉目来了?”

  “嗯?”

  范思辙自从听到昭昭的话,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,下意识答道。

  “伙计干活卖力,差错少了,浪费少了,我们本月省下的墨和纸钱,比多发出的工钱还多两成。”

  相对而坐的范闲和昭昭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。

  “思辙弟弟,无论是经商还是做人,无非真心换真心罢了。”

  昭昭拍了拍范思辙的肩。

  “你啊,好好想想,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天赋用对地方。”

  若不是观察下来,她觉得范思辙确有经商之才,不希望这个弟弟利欲熏心,眼中只有金钱,对他寄予厚望,才不会如此多嘴。

  马车外面。

  车内昭昭的话清晰地传入坐在前面车座上的二人耳中。

  王启年的神色复杂至极,眼神多了些清澈和动容。

  整个人一副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感慨万千的模样。

  另一边的云枫微微垂眸,缓缓摩挲着腰间代表云渊卫的守护玉牌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 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