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暗流涌动:益州本土势力的疏离与政权根基的瓦解-《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》

  蜀汉炎兴元年(公元263年)冬,成都城外的渭水寒风凛冽,后主刘禅的降书在邓艾的军营中展开时,益州士族代表谯周正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的旌旗沉默不语。这位以《仇国论》闻名的学者,此刻的平静与朝堂上的哭喊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后世往往将蜀汉灭亡的责任归咎于刘禅的昏庸或姜维的穷兵黩武,却忽略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:自刘备入蜀以来,益州本土势力与外来统治集团之间的裂痕从未真正弥合,这种持续半个世纪的疏离,如同在政权根基下不断蔓延的蚁穴,最终在曹魏大军的冲击下彻底崩塌。

  一、“客主之嫌”的由来:外来集团与本土士族的先天裂痕

  建安十六年(公元211年),当刘备率领荆州集团进入益州时,他面对的不仅是刘璋的割据势力,更是一个早已形成自身利益格局的本土社会。自刘焉、刘璋父子入蜀以来,益州士族虽在表面上臣服于外来统治者,却始终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政治立场。这种“客主之分”的意识,在刘备入蜀过程中被进一步激化——建安十九年(公元214年),刘备围困成都时,益州士族领袖张裔曾怒斥刘备“袭夺同宗之地”,足见本土势力对这场权力更迭的抵触。

  刘备建立蜀汉政权后,虽然试图通过联姻、封赏等方式拉拢益州士族(如娶吴懿之妹为皇后,任命张裔为丞相长史),但核心权力始终牢牢掌握在荆州集团手中。《三国志·蜀书》中记载的蜀汉官员籍贯显示:章武年间,朝廷三公九卿中,荆州籍人士占比达62%,而益州本土人士仅占28%;即便是在地方郡守中,益州人也多被安置在偏远郡县,核心区域的治理权仍由外来者掌控。这种权力分配的不平衡,使得益州士族始终将蜀汉政权视为“外来政权”,缺乏真正的归属感。

  更值得注意的是,刘备入蜀时采取的“取蜀民财以充军实”政策,进一步加剧了本土势力的不满。建安十九年,刘备为犒赏将士,曾将成都城中的金银分赐诸将,导致“蜀民有怨言”。虽然诸葛亮执政后推行“务农殖谷”的政策缓解了矛盾,但这种早期的掠夺性统治,已在益州士族心中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。正如《华阳国志》所言:“先主克蜀,蜀人未附,虽得之,未安也。”

  二、诸葛亮治蜀:压制与利用的双重悖论

  建兴元年(公元223年),诸葛亮受托孤之重执掌蜀汉政权,面对“南中叛乱、北有曹魏”的危局,他对益州本土势力采取了“压制为主、利用为辅”的策略。这种策略在短期内稳定了政权,却也为长期的疏离埋下了隐患。

  诸葛亮的“压制”体现在律法与权力分配的双重维度。在《蜀科》的制定过程中,他刻意强化了对地方豪强的约束,规定“蜀人不得私养部曲”“士族田宅逾制者没入官府”,这些措施虽然打击了益州士族的经济基础,却也引发了强烈反弹。广汉士族李邈曾上书指责诸葛亮“刑法峻急,刻剥百姓”,虽因言辞过激被罢官,却反映了本土势力的普遍不满。在权力分配上,诸葛亮虽任用张裔、杨洪等益州人士担任要职,但始终将其置于荆州集团的监视之下——张裔任丞相长史时,诸葛亮曾暗中嘱咐参军马谡“察其言行”,这种不信任感让益州士族难以真正融入统治核心。

  与此同时,诸葛亮对益州士族的“利用”又带有明显的工具性。建兴三年(公元225年)南中叛乱时,他起用益州将领李恢为主帅,正是看中其“熟悉南中地理、能联结夷帅”的本土优势;北伐期间,他让犍为士族张翼负责粮草转运,也是利用其在益州的人脉资源。但这种利用从未上升到真正的信任——李恢平定南中后,随即被调回成都担任闲职;张翼因反对姜维北伐被贬,背后正是荆州集团的授意。益州士族在诸葛亮的治理框架中,始终是“可用之材”而非“可信之侣”,这种定位使得他们对政权的向心力难以形成。

  诸葛亮去世后,益州士族与外来集团的矛盾逐渐公开化。延熙年间,蜀郡太守王嗣曾建议“擢用蜀地俊秀以安本土”,却被蒋琬以“恐乱旧制”驳回;谯周作《仇国论》,借“因余之国”与“肇建之国”的寓言,暗讽外来集团对益州的长期压制,文中“处大国无患者,恒多慢;处小国有忧者,恒思善”的论述,实则是在呼吁本土势力重新审视与蜀汉政权的关系。这些信号表明,经过诸葛亮时代的压制,益州士族的疏离感已从隐性转向显性。

  三、利益冲突的激化:经济掠夺与政治排挤

  蜀汉后期,随着北伐的频繁进行,朝廷对益州的经济掠夺日益加剧,这成为激化本土势力与外来集团矛盾的导火索。据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注引《蜀记》记载,蜀汉灭亡时,国库中“米四十万斛,金银各二千斤,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”,而同期益州百姓却“面有菜色,家无余粮”。这种巨大的贫富差距,源于朝廷长期推行的“重军轻民”政策——为支撑姜维的九次北伐,益州的赋税不断加重,甚至出现“男子十五以上皆从征,女子十三以上皆输织”的极端情况。

  益州士族作为地方经济的主导者,自然成为这种掠夺政策的直接受害者。犍为士族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隐晦地记载:“蜀土富实,自先主以来,赋役滋繁,士民多有怨叹。”这里的“士民”,实则主要指益州士族。他们的田产被大量征用以充军粮,商业活动被严格管控以垄断利益(如诸葛亮设立“锦官”专营蜀锦),经济利益的持续受损,使得他们对蜀汉政权的不满情绪日益高涨。

  在政治层面,益州士族的排挤更是到了赤裸裸的地步。景耀年间,朝中重要职位几乎全被荆州集团后裔占据:诸葛瞻任卫将军,董厥任尚书令,樊建任侍中,而益州士族中最具才华的谯周,仅担任中散大夫这一闲职。更甚者,当益州士族提出“休养生息、暂缓北伐”的建议时,往往被斥为“动摇军心”。例如,巴郡士族张揖因上书反对姜维北伐,竟被流放至越巂郡。这种政治上的边缘化,使得益州士族逐渐失去了对蜀汉政权的认同感,转而开始寻求新的政治依托。

  这种利益冲突的激化,在曹魏伐蜀前夕达到了顶点。景耀六年(公元263年),当钟会大军兵临汉中时,蜀汉朝廷争论的焦点并非如何抵抗,而是“是否应向东吴求援”还是“是否应退守南中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益州士族的代表谯周此时却提出了“降魏”的主张,其理由是“魏能统一天下,降魏可保蜀民安宁”。这一看似突兀的建议,实则是益州士族长期利益考量的结果——在他们看来,曹魏作为中原正统,若能入主益州,或许能比外来的蜀汉政权更能保障本土士族的利益。

  四、人心向背的逆转:从“观望”到“倒戈”的群体选择

  曹魏伐蜀之战中,益州本土势力的“集体倒戈”,成为压垮蜀汉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这种倒戈并非突发的背叛,而是长期疏离后的必然选择,其表现形态从最初的“观望”逐渐演变为主动的“配合”。

  战争初期,当姜维在沓中与邓艾对峙时,益州本土的地方官便已出现“消极抵抗”的迹象。武都太守蒋斌(蒋琬之子,荆州籍)率军抵抗钟会时,相邻的阴平太守廖化(荆州籍)却按兵不动;而益州本土出身的巴西太守阎圃,则干脆“敛兵自守,不发一卒”。这种观望态度,使得曹魏大军得以迅速突破蜀汉的外围防线,长驱直入。

  随着战局恶化,益州士族的态度从“观望”转向“主动配合”。邓艾偷渡阴平后,沿途的益州官吏纷纷投降:江油守将马邈(益州籍)未加抵抗便开城投降,甚至为邓艾提供了成都的布防图;绵竹之战后,蜀郡功曹张遵(益州籍)竟暗中联络城外魏军,提议“献城以保宗族”。这些行为并非个例,而是反映了益州士族对蜀汉政权的集体抛弃——在他们看来,抵抗曹魏已无意义,唯有投降才能保全自身利益。

 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成都城内的“劝降运动”。当邓艾兵临城下时,谯周不仅撰写《降议》历数“降魏之利”,还联合益州士族代表共同施压刘禅,声称“若不降,蜀人必遭屠戮”。这种来自本土势力的压力,成为刘禅最终决定投降的关键因素。据《三国志·谯周传》记载,刘禅投降后,“蜀地士民皆贺谯周,以为保境安民之功”,这一看似反常的现象,恰恰揭示了蜀汉政权在益州早已失去人心的现实。

  蜀汉的灭亡,从本质上说是外来统治集团与益州本土势力长期矛盾激化的结果。刘备、诸葛亮虽试图以“汉室正统”之名整合益州,但始终未能真正消除“客主之嫌”;而后主时期的经济掠夺与政治排挤,更是将益州士族推向了对立面。当曹魏大军南下时,益州本土势力的“倒戈”并非偶然,而是他们为维护自身利益做出的必然选择。这段历史深刻表明:任何政权若不能获得本土社会的真正认同,终究难以长久立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