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第209章 关隘崩摧-《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》

  蜀炎兴元年(公元263年)冬,阴平古道的寒风卷着雪粒,拍打在邓艾大军的甲胄上。这支由两万精兵组成的奇袭部队,正沿着陡峭的崖壁艰难前行——他们凿山开路,修栈架桥,粮秣耗尽时便杀马为食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。当先锋部队终于翻越摩天岭,俯瞰到江油城的轮廓时,将士们皆跪地恸哭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这堪称奇迹的行军,竟未遭遇任何蜀军的阻拦。

  江油守将马邈的投降,成了压垮蜀汉边防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随后,涪城守将诸葛瞻迟疑不进,绵竹之战全军覆没,成都北门洞开。后人论及此事,多归咎于邓艾“偷渡阴平”的奇谋,却鲜少追问:为何蜀汉经营四十余年的边防体系,会在曹魏的攻势下如此脆弱?那些曾被诸葛亮视为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关隘,究竟是如何从铜墙铁壁,沦为形同虚设?

  一、边防体系的先天缺陷:地理优势与战略困境

  益州素有“天府之国”之称,其北有秦岭横亘,东有三峡天险,南有云贵高原阻隔,西有青藏高原屏障,这种“四塞之国”的地理环境,本应是天然的国防优势。诸葛亮在《隆中对》中便指出“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”,认为此处可作为“霸业之基”。然而,地理的封闭性在赋予蜀汉防御优势的同时,也埋下了战略困境的隐患——漫长的边境线与有限的兵力,始终是难以调和的矛盾。

  蜀汉的边防重心,集中在北部与东部两大方向。北部防线以汉中为核心,沿秦岭山脉构筑了一系列关隘,分为“外围防线”与“内围防线”:外围绕秦岭诸谷(如祁山、骆谷、子午谷)设置要塞,以阻止魏军南下;内围则以阳安关(今陕西宁强县)为枢纽,连接陈仓道、祁山道、褒斜道,形成纵深防御。东部防线以永安(今重庆奉节)为核心,依托三峡天险,防备孙吴从荆州西进。此外,南部的南中地区(今云南、贵州一带)虽设都督统辖,却因“夷汉杂居”,更多承担的是稳定后方、提供兵源的作用,而非国防前线。

  这种布局看似周全,实则存在致命缺陷。汉中作为北部防线的核心,需同时应对来自关中、陇右的威胁,而秦岭诸谷长达数百里,蜀军根本无法做到“处处设防”。诸葛亮时期,通过“以攻为守”的策略主动出击陇右,将战场推向曹魏境内,从而减轻汉中的防御压力;但到了姜维时期,由于北伐屡屡失利,蜀军被迫转入被动防御,不得不分散兵力把守各谷口,导致“备多力分”。据《三国志·蜀书·姜维传》记载,景耀年间,姜维将汉中防线由“拒敌于外”改为“诱敌深入”,撤走了秦岭诸谷的部分守军,集中兵力于阳安关与汉城、乐城,这一调整虽强化了纵深防御,却也给了钟会大军突破骆谷、斜谷的可乘之机。

  更棘手的是,蜀汉的总兵力常年维持在十万左右,既要驻守成都及内地郡县,又要防备南中叛乱与孙吴偷袭,能投入北部边防的兵力仅五万人左右。以五万之众防御长达千里的边境线,平均每里仅有五十人,其防御密度之低可想而知。当钟会率领十二万大军分三路伐蜀时,蜀军在秦岭各谷口的守军瞬间被击溃,正是这种“兵力不足”的直接体现。

  二、关隘防御的名存实亡:军备废弛与将才匮乏

  阳安关,这座位于汉中以西的雄关,曾是诸葛亮北伐的粮草中转站,也是蜀汉北部防线的“咽喉”。关城依山而建,周长三里,高五丈,设有箭楼、瓮城、粮库,堪称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然而,炎兴元年(公元263年)九月,当钟会部将胡烈进攻阳安关时,守将傅佥率部死战,副将蒋舒却突然打开城门投降,导致关城陷落。这座诸葛亮亲手打造的“铁关”,竟在一日之内易主,其背后是蜀汉后期军备废弛的残酷现实。

  军备废弛首先体现在粮草储备的不足。阳安关作为前线枢纽,本应囤积足够支撑半年的粮草,但据《三国志·魏书·钟会传》注引《世语》记载,魏军占领阳安关后,仅缴获“米数十万斛”,不足十万大军一月之需。这并非个例——沓中作为姜维北伐的基地,粮库储备竟不够姜维大军三个月的消耗,导致其在邓艾的追击下不得不“弃粮而走”;阴平桥头的守军因“粮尽”而擅自撤离,才让邓艾得以顺利偷渡。究其原因,一方面是蜀汉后期“连年北伐,府库空虚”,据《三国志·蜀书·后主传》记载,景耀年间,益州“民有菜色,仓储耗尽”;另一方面是官吏腐败,负责督运粮草的宦官黄皓党羽“克扣军粮,中饱私囊”,导致前线将士“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”。

  其次是武器装备的落后与失修。诸葛亮时期,蜀军的武器装备在蒲元等能工巧匠的主持下,达到了“木牛流马运粮,连弩十矢俱发”的水平;但到了后期,由于铁矿开采减少、工匠流失,蜀军的铠甲多为“旧铁所制,锈蚀不堪”,弓弩的射程与威力也远不及曹魏。据《太平御览》引《魏氏春秋》记载,绵竹之战中,诸葛瞻的士兵“所持弓矢,十发中仅一二中”,而邓艾的士兵则装备了“诸葛连弩改良版”,射程远超蜀军。这种装备上的代差,让关隘的防御效能大打折扣。

  比军备废弛更致命的是将才的匮乏。阳安关守将傅佥虽忠勇,却缺乏临机决断之能;江油守将马邈“素无战志”,听闻魏军到来便开城投降;永安都督阎宇虽有才干,却在伐蜀之战爆发时被调回成都,导致东部防线无人主持。这种“守将非庸即怯”的局面,源于蜀汉后期的选将制度崩坏——黄皓专权时,“凡依附者皆得高位,忠勇之士多遭排挤”。罗宪因拒绝依附黄皓,从巴郡太守被贬至偏远的永安;王含因弹劾黄皓党羽,被免去南中都督之职。反观曹魏,邓艾“出身寒门而能统大军”,钟会“年少成名而善谋略”,其选将制度的开放性,远非蜀汉可比。

  三、边防与中枢的脱节:信息滞后与调度失灵

  阴平古道的险峻,本应是蜀汉的天然屏障。据《水经注·漾水》记载,阴平道“山高谷深,猿猱难越”,自诸葛亮时期便设有“七屯”守军,负责巡逻警戒。然而,邓艾大军在阴平道行军二十余日,竟未遭遇任何蜀军的侦察兵,这并非偶然,而是蜀汉边防与中枢信息传递系统彻底失灵的体现。

  蜀汉的军事情报系统,本由丞相府直接掌控。诸葛亮时期,在汉中设立“记室”,专门负责收集魏军动向,通过“驿马传书”,一日之内便可将前线消息送达成都。但到了刘禅时期,黄皓为蒙蔽后主,竟“拦截驿报,虚报军情”。景耀五年(公元262年),姜维在沓中发现钟会在关中练兵,急遣部将赵广赴成都报信,却被黄皓扣下,刘禅直到次年八月魏军兵临汉中,才得知战事爆发,此时早已错失布防良机。

  信息滞后直接导致调度失灵。当钟会大军突破骆谷时,刘禅急召群臣商议对策,竟无人知晓阳安关的守军数量;当邓艾偷渡阴平时,成都方面仍认为“阴平道险,魏军无法通过”,未派一兵一卒增援。更荒唐的是,诸葛瞻率军抵御邓艾时,竟因“不知敌军虚实”而犹豫不决,错失抢占绵竹险要的机会,最终导致全军覆没。这种“中枢不知边防,边防难达中枢”的脱节,让蜀汉的关隘防御如同失去大脑的肢体,只能被动挨打。

  四、边防背后的民心向背:守军的挣扎与无奈

  阳安关陷落前,守将傅佥曾对部下说:“吾世受汉恩,今日当以死报国。”最终,他率亲卫死战,力竭被杀;而副将蒋舒却认为“蜀祚已尽,何必陪葬”,选择了投降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,折射出蜀汉边防将士内心的撕裂——他们中的许多人,早已在常年的困顿与失望中,失去了“死战到底”的信念。

  蜀军士兵多来自益州本土,其中不少是“世兵制”下的军户,祖孙三代皆为士兵。到了蜀汉后期,军户的生活愈发艰难:土地被官吏兼并,家人被征调服劳役,士兵们“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”,却还要在前线浴血奋战。据《三国志·蜀书·谯周传》记载,当时益州流传着“魏兵至,蜀民安”的民谣,反映出百姓对蜀汉政权的失望。这种情绪也蔓延到军中,许多士兵“不愿为蜀汉卖命”,甚至在战场上“闻风而降”。江油守将马邈的投降,并非个例——在钟会进攻汉中的过程中,“蜀军降者日以千计”,这正是民心离散的直接体现。

 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,益州本土士族对边防的漠视。自刘备入蜀以来,益州士族便对蜀汉政权心存抵触,认为其“外来政权,榨取蜀地”。当曹魏大军南下时,许多士族不仅不愿“起兵勤王”,反而暗中与魏军联络,为其提供粮草与向导。邓艾偷渡阴平时,正是得到了当地士族的指引,才得以找到“七屯”守军的盲区;钟会能顺利突破阳安关,也与益州士族“暗中配合”密不可分。当一个政权失去了本土精英的支持,其边防的崩塌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  结语

  绵竹之战的硝烟散尽后,诸葛瞻的首级被传至洛阳,而成都城内的刘禅,正准备着降书。那些曾经守护蜀汉的关隘——阳安关、阴平桥、江油城、绵竹关,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在曹魏大军的攻势下接连崩塌。但究其根本,这些关隘的失守,并非因为不够坚固,而是因为支撑它们的根基早已腐朽:当庙堂之上的决策者们沉迷于权欲,当军备废弛到士兵无力作战,当信息传递沦为虚设,当守城将士失去了战斗的信念,再险要的关隘,也终将成为历史的尘埃。

  后世诗人李白曾咏叹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,但他或许不曾想到,真正摧毁蜀汉边防的,从来不是险峻的蜀道,而是人心的离散与制度的崩坏。从诸葛亮“五月渡泸,深入不毛”的苦心经营,到姜维“九伐中原,志继武侯”的孤勇,再到傅佥“力战而死”的悲壮,蜀汉的边防史,恰似一部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挽歌。

  下一章,我们将把目光投向蜀汉的经济与民生,看看这片曾被称为“天府之国”的土地,在常年的征战与腐败中,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凋敝,而这,或许才是压垮蜀汉的最后一根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