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亡国太子-《九劫成道》

  走过奈何桥,进入轮回井投胎。

  那并非一个温和的过程,如坠撕裂漩涡。六道光芒混乱地交织、闪烁,代表着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的法则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,在蚀月那近乎彻底湮灭的残魂周围疯狂旋转、撞击。

  他最后饮下的那碗混合了自身混沌本源的孟婆汤,虽未瞬间改变整个轮回井的格局,却已然在根源处埋下了混乱的种子。因雷刑万载,其混沌本源已与秩序法则深度纠缠,竟在轮回法则中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“悖论缝隙”。原本井然有序的轮回轨迹,出现了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偏差和扰动。

  蚀月那一点仅存的、承载着冰冷恨意与无尽疲惫的真灵,在这混乱的洪流中,并未如冥王或了尘可能预期的那样,坠入某个易于掌控的、贫贱或痛苦的凡俗命格。

  许是那混沌本源最后的扰动,许是那万年雷刑磨砺出的某种极致“纯粹”,又或许,仅仅是幕后黑手们觉得,一个拥有足够“舞台”和“动机”的命格,更能有效地“淬炼”这枚特殊的道果……

  他的真灵,被一股强大而隐秘的牵引之力,裹挟着,冲向了那代表“人道”的、却隐隐透出血色与金戈气息的光束通道。

  第七世,启。

  凛冽的寒风如冰刃割面,刮过燃烧的宫殿废墟。冲天的火光映出不祥暗红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焦糊味,以及一种王朝末路的悲凉。

  “快!这边!保护太子殿下!”

  压抑而急促的低吼在断壁残垣间响起。一个身着染血文士袍、发髻散乱的中年男子,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锦缎中的婴孩,在几名忠心耿耿、伤痕累累的黑甲侍卫掩护下,踉跄着穿梭在火光与追兵的喊杀声中。

  这文士,便是前朝太傅,司徒明。而他怀中那个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沉静眼眸的婴孩,便是刚刚足岁的前朝太子,慕容羽——蚀月此世的身份。

  “嗖!噗!”

 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一名挡在司徒明身前的侍卫闷哼一声,胸口被贯穿,重重倒地。

  “太傅!快走!东华门可能有出路!”另一名侍卫挥刀格开射来的箭矢,嘶声喊道。

  司徒明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,早已不复平日的儒雅从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孩,那双清澈的、映照着熊熊火光的眼眸里,没有寻常婴儿该有的恐惧或懵懂,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,如冷眼观局。

  这眼神,让司徒明心中莫名一悸,但旋即被更强烈的“责任感”和那深植于计划核心的“引导”所取代。

  不愧是混沌本源所化,即便蒙昧初生,亦非凡俗。此等心性,正合吾计!

  他抱紧婴儿,咬牙跟着侍卫,冲向那看似希望所在的东华门。

  然而,希望往往是更深刻绝望的序曲。

  当他们冲破重重阻截,终于抵达东华门时,看到的,却是洞开的城门,以及门外那密密麻麻、严阵以待的敌国军队!火把连绵,刀枪森然,冰冷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
  中计了!这是一个早已设好的陷阱!

  仅存的几名侍卫面露绝望,互相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。

  “太傅!带殿下走!我们断后!”

  没有多余的言语,残存的黑甲侍卫义无反顾冲向那钢铁洪流,用血肉之躯试图为身后的太子和太傅争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。

  司徒明看着那些瞬间被淹没的身影,眼中适时地流露出“悲愤”与“痛苦”,他紧紧抱着慕容羽,转身朝着皇宫最深处、那象征着王朝最后尊严的祖庙方向跑去。

  那里,是绝路。但绝路,往往能催生出最“完美”的……信念种子。

  祖庙大殿,庄严肃穆,历代先皇的牌位静静矗立。然而此刻,殿外喊杀声震天,殿内却只有冰冷的死寂。

  司徒明抱着慕容羽,踉跄着闯入大殿。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列祖列宗牌位前,声音哽咽,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悲怆:

  “先帝!列祖列宗!臣司徒明无能!未能护住社稷,未能保住陛下……臣……万死难赎其罪!”

  他猛地磕头,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鲜血顿时流淌下来,与他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,更显凄厉。

  怀中的慕容羽(蚀月)依旧安静。他感受着这具幼小身体传来的微弱心跳,感受着司徒明那看似悲痛欲绝、实则心跳平稳、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算计的情绪波动。

  这一世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蚀月的混沌本源竟然生出了灵识。

  属于蚀月的混沌真灵在冷漠地观察着,分析着。这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算计味道……即使隔了轮回,换了皮囊,他也绝不会认错。

  了尘……或者说,司徒明。

  又是你。这次,扮演的是忠臣良相吗?真是……毫无新意。

  司徒明抬起头,任由额头的鲜血滑过眼角,如同血泪。他双手颤抖地举起怀中的婴孩,面向那些冰冷的牌位,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而坚定,如刻刀凿心:

  “然,天不绝我大燕!太子慕容羽尚在!此乃我大燕复国之火种,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之希望!”

  他低下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羽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,一字一句,既是诅咒,亦是圣命:

  “殿下,你看清楚了!记住今天!记住这燃烧的宫殿!记住这流淌的鲜血!记住外面那些屠戮你子民、践踏你江山的仇敌!”

  “你的父皇,大燕皇帝,宁死不降,已于金銮殿上……殉国了!”

  “你的母后,不愿受辱,也已追随陛下……去了!”

  “这国仇!这家恨!这血海深仇!你——慕容羽,身为大燕唯一的血脉,必须铭记于心!刻入骨髓!”

  婴孩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,并非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这具肉身本能地接收着这过于沉重和血腥的信息。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悄然凝聚。

  司徒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颤动,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悲怆而激昂:

  “从今日起,你活着的唯一意义,便是复国!便是雪耻!便是夺回属于你慕容氏的一切!让大燕的旗帜,再次飘扬在这片土地的上空!”

  “你要隐忍!你要坚强!你要学会这世间最厉害的文韬武略!你要让所有仇敌,付出千百倍的代价!”

  他的话语,如巨山压顶,将“自我”彻底碾碎、掩埋。

  多么完美的“设定”。亡国太子,血海深仇,复国大业。还有比这更能激发极致情感,更能“淬炼”一颗充满怨恨与执念灵魂的剧本吗?他从出生起,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,他只是复国的工具,是仇恨的容器。

 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火光几乎要吞噬这座最后的殿堂。

  司徒明最后看了一眼列祖列宗的牌位,脸上露出一种“决绝”的神情,他猛地起身,抱着慕容羽,冲向祖庙后方一条只有历代皇帝和太傅才知道的隐秘暗道。

  在踏入黑暗的前一刻,慕容羽最后看了一眼那燃烧的宫殿,那映满血与火的天空。

  没有哭闹,没有恐惧。

  那双属于婴孩的、本该纯净的眼眸里,沉淀下的,是与他年龄截然不符的、深不见底的冰冷,以及一种被强行赋予的、名为“复国”的沉重枷锁。

  他慕容羽。

  一个从诞生之初,就失去了自我,只为仇恨和复国而活的……亡国遗孤。

  新的炼狱,已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