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二十年光阴,弹指而过-《九劫成道》

  对于蛰伏在江南、疯狂汲取养分、编织网络的慕容羽而言,这二十年,是血与火、阴谋与算计交织的二十年。他从一个冷峻少年,成长为如今心思深沉、手段狠辣的复国势力核心。

  化名“林羽”经营的书画铺子早已成为江南数一数二的商号,庞大的财富如同血液,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复国这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中。

  他联络旧部,结交权贵,渗透官场,甚至暗中掌控了部分地方驻军的命脉。那张由司徒明(了尘)远程勾勒、由他亲手织就的复国大网,似乎已经笼罩了半壁江山。

  起事的信号,终于从北方传来——三日后,京城皇帝秋猎,防卫相对空虚,正是他们里应外合,一举夺回皇城的绝佳时机!

 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,慕容羽正在书房中。窗外秋色正浓,金桂飘香,但他闻到的,只有硝烟与血腥的味道。

  他负手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,常年处于权力与阴谋中心磨砺出的威势,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
 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,除了积攒了二十年的刻骨仇恨与即将爆发的决绝,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……牵挂。

  这二十年,叶清霜始终在他身边。

  从天真烂漫的少女,到如今温婉坚韧的女子,她如同一株柔韧的蒲草,陪伴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,见证他手上沾染越来越多的鲜血与污秽,却从未离开。

  她是他冰冷复仇路上唯一的暖色,是他沉重铠甲下唯一不敢轻易触碰的软肋。

  他曾许诺,待大事已成,便与她携手,看遍这重整后的山河。

  “快了……清霜,再等我三天。三天后,一切都会不同。”

 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。召来心腹,一道道指令若利剑出鞘,精准地传向各方。整个江南暗处的力量,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,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。

  起事的前夜,慕容羽屏退了所有人,独自在书房中,最后一次推演着每一个环节,确认着每一个细节。烛火摇曳,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冷硬如石。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  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
  “进。”慕容羽头也未抬,以为是前来汇报最后准备情况的心腹。

  门开了,进来的却是司徒明。

  二十年岁月,似乎并未在司徒明身上留下太多痕迹。他依旧穿着朴素的文士袍,面容儒雅,只是那双看向慕容羽的眼睛里,不再是以往那种混杂着“悲悯”与“期许”的复杂情绪,而是……一种纯粹的、带着欣赏猎物落入陷阱般的……玩味与冰冷。

  “太傅?您何时到的江南?为何不提前通知羽儿?”慕容羽有些惊讶地起身。按照原计划,司徒明应坐镇北方,统筹大局,不该在此刻亲身涉险来到江宁府。

  司徒明没有立刻回答,他缓步走到书案前,目光扫过上面铺陈的兵力部署图、京城布防图,以及那面象征着前朝慕容皇室的、绣着飞燕的旗帜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。

  “羽儿,准备工作,都做好了?”司徒明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往常的温和,但听在慕容羽耳中,却莫名地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。

  “万事俱备,只待明日信号。”慕容羽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,沉声应道。

  “很好。”司徒明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诡异,“在最终行动之前,为父有些东西,想让你看看。随我来。”

  说罢,他转身,走向书房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。只见他在书架某处轻轻一按,机括声轻响,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,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延伸、幽深黑暗的密道。

  慕容羽瞳孔微缩。这间书房是他一手布置,这条密道,他竟从未察觉!

  “太傅,这是……”他心中警铃大作,一种不祥的预感似毒蛇缠心,骤然收紧。

  司徒明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中的玩味之色更浓:“来吧,羽儿。是时候,让你知道一些……‘真相’了。唯有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才能让那沉睡的真灵,在极致痛苦中彻底苏醒。”

 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慕容羽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那条未知的密道,复国在即的兴奋与长期养成的对司徒明的信任,与心头疯狂预警的危险感激烈交锋。最终,他还是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
  密道向下延伸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。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光芒的萤石,照亮前路,更添几分诡谲。

 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间宽敞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摆放着一面巨大的、由不明金属打造的镜子,镜面光滑,却映不出任何影像,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

  “这是‘溯影镜’,”司徒明站在镜前,背对着慕容羽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,“可以追溯一些……被刻意掩盖的过往。”

  他抬手,一道灵力打入镜中。混沌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,随即,一幕幕清晰的影像,若走马灯流转,在镜面上显现出来——

  不再是慕容羽记忆中,司徒明拼死救他出火海、含辛茹苦教导他成长的画面。

  而是……

  国破那日,金銮殿上。

  他的父皇,大燕皇帝,并非宁死不降殉国,而是被眼前这个“忠心耿耿”的司徒太傅,从背后亲手用淬毒的匕首刺穿心脏!影像中,司徒明脸上带着的,是慕容羽从未见过的、冷酷而狰狞的笑容!

  逃离皇城的密道中。

  并非偶然被敌军发现,而是司徒明故意留下的破绽,引导追兵前来,将那些护送他们的忠心侍卫一一屠戮殆尽!

  二十年来,每一次“化险为夷”。

  都是司徒明暗中与朝廷势力通气,故意放水!每一次联络的“义士”被捕,都是司徒明提供的消息!甚至……连叶清霜叔父的“资助”,也大多是司徒明通过复杂渠道转手,用以麻痹和控制他的手段!

  影像飞速流转,将一场持续了二十年、精心编织的巨大骗局,血淋淋地撕开,暴露在慕容羽眼前!

  他看到的,不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,而是一个潜伏极深、演技高超的敌国暗卫首领!看到的,不是复国的希望,而是一个将他慕容氏最后血脉和所有追随者一网打尽的、残忍而漫长的诱捕计划!

  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这不是真的!”慕容羽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,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二十年的信仰,二十年的奋斗目标,二十年来视若亲父、无比尊敬的师长……全是假的!全是精心设计的骗局!

  他这二十年的隐忍、挣扎、双手沾满的鲜血、背负的无数条人命……算什么?他为之奋斗、甚至不惜牺牲爱情和一切的目标……又算什么?

  一个……天大的笑话?!

  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这样?!”他猛地抬头,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司徒明,声音嘶哑破裂,充满了被彻底摧毁的绝望与疯狂。

  司徒明,或者说,了尘,缓缓转过身。他脸上那儒雅温和的面具彻底剥落,露出了其下冰冷、算计、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作品般惬意的真实面容。

  “为什么?”他轻笑一声,仿佛在嘲笑慕容羽的天真,“当然是为了……‘淬炼’你啊,我亲爱的蚀月道友——那个被封印在凡胎中的混沌古神。”

  “你以为的国仇家恨,不过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舞台。你以为的复国大业,不过是催化你灵魂‘成熟’的催化剂。就连你视若珍宝的那个小丫头叶清霜……”司徒明(了尘)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,“也不过是这局中,一枚用来让你体验极致痛苦、进而让‘道果’更加完美的……棋子罢了。”

  他似鉴赏杰作般,欣赏着慕容羽那彻底崩溃、信念完全崩塌的表情。

  “哦,对了,”他语气平淡如叙家常,“忘了告诉你。明日并非你们的复国之机,而是你们的……葬身之日。玄玑子已奉昊天谕令,调集重兵,在你们所有预定的起事地点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你们这二十年来聚集的所有力量,明日,都将被连根拔起,彻底清洗。”

  “噗——”

  急怒攻心,加上信念彻底粉碎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击,慕容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在地。他抬头看着司徒明,看着那张熟悉又恶魔般的脸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,彻底熄灭。

  二十年的岁月,二十年的努力,二十年的忍辱负重……瞬间化为齑粉。

  人生信仰,奋斗目标,最尊敬的师长……全是假的。

  他恍若提线木偶,在别人精心编织的戏台上,卖力地演出着一场滑稽而悲惨的闹剧。

  这就是真相的重量。它轻飘飘的几句话,就能将一个人二十年的生命、信仰和努力,彻底碾碎成尘埃。当你发现自己毕生追求的星辰,不过是敌人诱你深入的灯火时,那种毁灭,比死亡本身,更加残忍千万倍。

  石室中,只剩下慕容羽粗重而绝望的喘息,以及司徒明那满足而冰冷的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