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薄荷的脉络-《月光沉溺于星野》

  顾言温热的胸膛紧贴着沈星晚的后背,如同最坚实的靠山,瞬间将她所有的不安和颤抖都镇压了下去。他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握着刻刀的手,那沉稳而有力的掌控感,透过肌肤相贴的地方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,强行抚平了她指尖的每一丝慌乱。

  “腕沉下去。” “顺着纹路。” “看准走向。” “别怕。” “刻下去。”

  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,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呼吸,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。

  沈星晚屏住呼吸,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凝聚在那冰冷的刀尖与温润木片接触的那一个点上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腕下沉的力道,感受到他引导着刀尖沿着木质纤维最细微的走向移动的轨迹,感受到刻刀切入木质时那一种充满阻力的、却又被绝对掌控的推进感。

  不再是失控的滑动,而是精准的切入。

  刀尖稳稳地落在之前那道划痕的起始处,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。细小的木屑随着刀尖的行进而微微卷起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不再是刺耳的刮擦,而是一种富有韵律的、创造的声音。那声音近在咫尺,混合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,敲打在她的耳膜上,让她浑身紧绷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引领的安全感。

  他的动作很慢,耐心十足,仿佛在通过她的手,重新教导她最基础的运刀。刀尖沿着薄荷叶轮廓的边缘,流畅地行走,勾勒出圆润的弧线,刻画出细微的锯齿。每一次转折,每一次用力深浅的变化,都通过他手掌的力道清晰地传递给她。

  沈星晚闭着眼,完全放弃了自我的控制,将自己彻底交付于他引领的力道和节奏。她感受着刀尖下的木质如何被驯服地分开,感受着那清晰的叶脉轮廓如何一点点在刀下变得深刻、显现。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战栗的共鸣感,从两人相贴的掌心蔓延开来,让她心脏发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刀尖行至叶尖,一个轻巧的回旋收刀。

  顾言握着她的手,停了下来。

  他并没有立刻松开。他的手掌依旧稳稳地包裹着她的,指尖无意识地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仿佛在确认着什么,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。那粗粝的薄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。

  沈星晚猛地睁开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脸颊如同火烧。

  顾言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,包裹着她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,松开了力道。

  那只温热而充满掌控力的大手撤离的瞬间,一股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,沈星晚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心里竟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感。但那把刻刀,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她指间,不再颤抖。

  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掌心的木片上——

  那片薄荷叶的轮廓,已然清晰地雕刻了出来!边缘流畅,锯齿分明,甚至比之前顾言草草画出的线条更加精准、更加生动!虽然还能看出些许初学者的生涩,但已然是一副完整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刻痕!

  她……她竟然做到了?在他的引领下?

 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,如同暖流般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!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新鲜的、还带着木屑的刻痕边缘。微凉的、凹凸不平的触感,清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低沉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,依旧贴得很近,但已经退开了些许距离。顾言依旧站在她身后,保持着那个近乎环抱的姿势,却没有再触碰她。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木片上,示意她叶脉的部分还未完成。

  沈星晚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刻刀。这一次,她的手虽然还有些微的僵硬,却不再颤抖。她回忆着方才他引领的感觉,回忆着那腕部下沉的力道和顺着纹路走向的轨迹,将刀尖小心翼翼地抵在叶片中心主脉的起点。

  她屏息凝神,手腕用力,顺着木质纤维的走向,缓缓推入刀尖!

  阻力感清晰传来,但这一次,她没有慌乱,而是努力控制着力道和方向,模仿着记忆中的轨迹,一点点地刻划下去。

  刀尖行走得依旧缓慢,甚至有些笨拙,线条也不如他引领时那般流畅精准,时不时会有一点点微小的偏差。但她没有再停下,也没有再抬头寻求帮助,只是全神贯注地、一点一点地、用自己的手和力量,在那片小小的木片上,刻划着薄荷叶纤细的脉络。

  顾言就沉默地站在她身后,呼吸平稳,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和刀尖的走向。他没有再出声指导,也没有再次伸手,只是那样看着,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又像一个极具耐心的观察者。

  安静的儿童房里,只剩下刀尖划过木片的细微“嘶嘶”声,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。温暖的灯光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
  沈星晚的额角再次沁出细密的汗珠,手腕和手指开始发酸,但她浑然不觉。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木片上,凝聚在那一道道逐渐清晰的叶脉上。这是一种全新的、从未有过的体验——将无形的意念,通过手下的力量和掌控,一点点转化为切实可见的痕迹。

  当她终于刻完最后一条细小的侧脉,收回刻刀时,整个人几乎虚脱般地松了口气,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。

  她摊开掌心。

  那片小小的黄杨木片上,一枚栩栩如生的薄荷叶,已然完整地呈现出来。轮廓清晰,叶脉流畅,虽然细节处还能看出新手的不熟练,甚至有一两处无关紧要的崩缺,但整体却充满了一种笨拙而真实的生命力。新鲜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 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心脏被一种巨大的、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。

  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顾言,忽然有了动作。

  他伸出手,越过她的肩膀,指尖极其精准地拈起了木片旁边一粒极其微小的、卷曲的木屑。然后,他将那粒木屑,轻轻地、放在了薄荷叶雕刻正中、那条最深的主脉刻痕的顶端。

  如同画龙点睛。

  那粒微小的、卷曲的木屑,恰到好处地停留在那里,像一颗凝固的露珠,又像是叶脉自然生长的某个微小凸起,瞬间让整个雕刻变得更加生动自然。

  沈星晚看着他那自然而然的动作,看着他指尖那粒恰到好处的木屑,心里再次被巨大的震撼填满。他连这样微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?

  顾言做完这个动作,便彻底退开了。他绕到她身侧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掌心的木片上,端详了片刻。

  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、点了一下头。

  依旧没有言语。但那一个点头,却比任何夸赞都更有力量。

  沈星晚握紧了掌心的木片,那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刻痕,仿佛直接烙印进了她的心里。

  顾言不再停留,转身走到念初的小床边,弯腰仔细地替小家伙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而自然。然后,他直起身,目光再次扫过沈星晚和她掌心的木片,便沉默地走出了儿童房,脚步声沉稳远去。

  沈星晚独自留在儿童房里,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新鲜出炉的薄荷叶雕刻,心跳依旧如同擂鼓。方才他胸膛的温度,他手掌的力度,他呼吸的气息,他低沉的指导,还有最后那一个点头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如同滚烫的刻刀,在她心版上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痕迹。

  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,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。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初,小家伙嘴角弯弯,似乎做了个好梦。

  她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
 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,顾言并不在。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木头清香。

  沈星晚走到沙发旁坐下,就着壁灯柔和的光线,再次摊开掌心,仔细端详着那枚薄荷叶雕刻。指尖一遍遍拂过那凹凸的刻痕,感受着那独属于她的、笨拙却真实的创造。

  看了许久,她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走到玄关的储物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了那个顾言之前给她、用来装“根”的黑胡桃木小盒。

  她打开盒盖。里面铺着金色的木屑,上面安放着那块承载着父子俩叶脉脉络的黄杨木料。

  她凝视了片刻,然后极其小心地、将掌心那枚新鲜雕刻的薄荷叶木片,轻轻地、放在了那块大木料的旁边。

  小小的薄荷叶,依偎着那两副深邃与稚拙并存的叶脉。 金色的木屑如同温暖的沙地,托举着它们。 盒盖轻轻合上。

  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。

  仿佛一个新的篇章,被悄然合入其中。

  她将小盒紧紧捂在胸口,感受着那温润的木盒紧贴心跳的感觉。那里,现在不仅装着念初的“根”,装着顾言的肯定,也装着她自己第一次亲手刻下的、笨拙而真实的痕迹。

 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沉甸甸的充实感,如同夜色般温柔地将她包裹。

  她抱着木盒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蜷缩下来。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,眼皮渐渐沉重。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木盒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而柔软的弧度。

  窗外月色如水。 屋内一片静谧。 唯有胸口的木盒里,三枚不同的叶脉,在黑暗中,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,诉说着关于根须、盔甲、刀痕、薄荷与成长的,绵长而深沉的故事。

  而在那片新生的薄荷刻痕之上,一粒微小的、卷曲的木屑,正静静地停留在叶脉顶端,如同所有故事里,最轻却又最重的一个注脚。